优昙
四、
明天就要把衣服交给安德森夫人了,狄蒂丝不敢有任何怠慢,她埋头认真细心地给衣服做最后烫熨,平整。
一个男子的身影出现在她的店里。
“狄蒂丝小姐。”小伙子倒算有礼貌。
她没有看他一眼,直觉告诉她,他就是那个乔伊斯太太的远房亲戚拜安。
“狄蒂丝小姐。”小伙子以为她听不到。
“请你出去,这里不欢迎你!”她还是不看他一眼。
“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?”小伙子还是很有礼貌。
“你从这里消失,就是对我最好的帮助。”她发脾气了。
“可是……我是真的……喜欢你的!”小伙子感到很无辜。
“你再说,我就叫警龘察了!”她实在忍不住发飙了,她不是故意要给他难堪,而是她真的不能分心。
拜安满肚子委屈却又识趣地离开了,可是狄蒂斯却发现大事不妙,因为她在与他交谈中,竟然一不小心把安德森夫人定制的衣服熨出一个小洞。
这对于她来说无疑是灾难!
十万法朗要泡汤,伊奥的学费,苏兰特的学费要泡汤,她梦想中的小作坊要泡汤,而且她的声誉将受到严重影响,她还要赔偿安德森夫人的损失,她连搬迁的费用都付不起,那个律师少爷说不定还会起诉她……
她不敢再想象下去,她并不是一个坚强的女孩,曾经以为与梦想是那么靠近,可是转眼间,一切都将化为乌有,命运呀,你太残酷了!
竟管这样,另一桩好消息却给这个小家庭带来稍微的安慰。
“姐姐!”伊奥几乎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跑进店里,“我考上法学院了。”
狄蒂丝二话没说抱着弟弟痛哭。
“姐姐,您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对。”伊奥以为她是喜极而泣,他把录取通知信展开给姐姐看,“瞧,这是我的录取通知书。看到没有,那上面的印章是国立巴黎法学院。”
狄蒂丝止住了眼泪,她没有告诉弟弟发生的事情,只一味说好。
“我可以给父亲的在天之灵有所交待了。”伊奥想起了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,那个二战中战死异乡的军人英雄。
“父亲!”狄蒂斯已经有很久没有想到父亲了。
晚上,她躺在阁楼的床上辗转难眠,她要冷静下来才能想到弥补的方法。
弟弟的学费,苏兰特的学费,无不在她脑海里反复放映。
父亲殉国后,给他们留下的唯一信物是,一张法兰西荣誉军人证,还有一枚精致的荣誉勋章,那是戴高乐总统签发的,是他们家最珍贵的物品。
“如果把那枚勋章弥补在那衣服的缺憾上。”她暗暗想,“如果我出示父亲的荣誉军人证,安德森夫人还会起诉我吗?”
她半夜起床,把想法付诸于现实,接下来就看命运之神的天平倾向哪一方了。
优昙
五、
“喂,您好,我找安德森夫人。”狄蒂丝按照名片上的电话拔过去。
接电话的正是安德森夫人,她说临时有事要忙,让她把衣服按照名片上的地址送过去,末了还不忘加一句“您的来回车费我会补偿给您。”
“巴黎第5区,圣米歇尔大道16号。”这是印在名片上的地址。
第5区是巴黎顶尖的文化、艺术、学术气息最浓厚的地区,对于狄蒂丝来说,她的平民气质与这第5区浓郁的上流气质是如此不协调。
她稍微地打扮自己,她看着镜中的平民模样,感叹虽有姣好的面容,却无奈过着清苦的生活。她从不埋怨命运,只是为弟弟,为苏兰特的前程而忐忑不安。
好在巴黎有最先进的公交车系统,为数以万计的平民提供福音,那位负责任的大叔,把她顺利地送到第5区,圣米歇尔大道,而她也好借这个机会去物色新的地段。
在风景如画,环境清幽,四周是静静的枫林环抱中,有一处18世纪的大宅,那洛可可的风格让人过目难忘。
她看清楚门牌,并按响了门铃,一位穿西装的老者打开了门。
“您好,请问姑娘找谁呢?”老者和霭地说,他的微笑像父亲一样温暖。
“您好,我找安德森夫人。”他向老者深深鞠躬。
“您是送衣服的么?”
“是的。”
老者领着狄蒂丝穿过那绿草如茵的草坪,两旁座落着各种以古希腊神话故事为主题的雕塑、喷泉,这样的家庭非富即贵,她一辈子也没有进过这么美丽的私家园林。
“姑娘请喝咖啡,安德森夫人吩咐您在此等候她。”老者把她带到一间小型会客厅就离开了。
她安分地坐在古典风格的格子布沙发上,看着墙上那同样是以古希腊神话为主题的油画。
她等了好久,太阳快落山了,她情不自禁走近窗前,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,夕阳火红的余辉从落地玻璃窗照进,印衬在她脸上。
她看起来像极了从油画中走出的海中女神安芙朵琳蒂,流线的衣裙勾勒出她身上凹凸有致的完美曲线,那是大自然恩赐于女子的永恒之美,是人类生生不息去赞美的永不会褪色的诗篇。
“姑妈!”一个年轻,温柔,高贵的男声在她身后传来。
她蓦然回首与他的目光相遇,那一刹那,所有的时光都凝住了,她以为那是梦。
她见到了梦中的男子,那个在圣路易公学演讲的24岁资深大律师,朱利安•梭罗。
“很抱歉,我认错人了,我以为小姐您是我姑妈。”他走到她身旁微微欠身,并为自己的冒失解释,“她经常在这里看书。”
她怔了好久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优昙
“对不起,请原谅我的冒昧,我该如何称呼小姐您呢?”他用善意的目光看着这位陌生的小姐,他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古希腊的女神气质,并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,这种感觉仿佛从遥远时代传来。
湛蓝色的如海浪的卷发,清澈的透明如蓝钻的眼睛像海一样深远,把她迷进了古典、神话的世界,他像海神一样高贵、庄严、静穆,这样的气场让她倍感压力。
她低下头,不敢再次与他的目光相遇。夕阳终于收扰它最后一丝余晖,把时空留给这对年轻人。
“回少爷,我叫狄蒂丝,在此等候安德森夫人。”她鼓足勇气回话,颤抖的声线,透露她内心的怯懦。
“哦,您找我姑妈有何事?天色已晚,要不您在寒舍用过晚餐后,由我送您回家吧。”他关切的话语,几乎让她的心毫无防备。
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,只有神才能救赎她因过度羞懦而狂跳的内心。
他大概了解到什么,还是怪自己太唐突,“我能帮你什么吗?”
她因为害怕而哭泣,那微微起伏的雪白的肩膀让他很心疼。
“对不起,我想是我的存在让您感到很不安。”他很想帮助她,“我直接送你回家吧。”
狄蒂丝平抚了心情,她重新转过身面对着他,却依然不敢看他的眼睛,“这是安德森夫人定的货,请您转交给她。谢谢!”
他驾着玛莎拉蒂送她穿过巴黎的十几个区,她别着车窗,偷偷地看着反光镜中的他。
很多次假想中的人,他真的就在身旁,这是命运的巧合么?
路灯拉长他们默默的身影,尽管他们努力保持距离,但空气中依然无法回避,那随时会被触动的情丝。
“谢谢您!我到家了!”她向他微微欠身。
借着微弱的灯光,他看到门上“云想衣赏”四个字。
他想和她说些话,可是她一进房就把门关了。他立在门前,若有所思,久久不肯离去。
隔着一层木门,他与她相对,茫茫的夜色就这样笼罩着这对年轻人,他们知道彼此不曾离去,可是宁愿就这样静静享受着黑夜里的暇想,那些故事与花香飘散在彼此的臆想中,需要一个答案去结束,有些谜底,像一颗蚕爬在心上,骚扰着内心。有欲望流动着,联系着的是一桩桩久远的爱情与风花雪月。
她终于听到他均匀地逐渐远去的脚步声……
那也许是最美的夜曲。
优昙
六、
“Julian,这是姑妈为你竞选国会议员而定制的礼服,来试试。”安德森夫人慈祥地望着这个侄儿,那是她哥哥与嫂嫂唯一的儿子,也是世上与她血缘最亲近的人。
朱利安认真地穿起礼服,他有一种预感,这是昨晚那女孩送来的。
“简直是天衣无缝,无懈可击!”她在赞美衣服的同时,其实想真正赞美的是她侄子完美无缺的身材。
“谢谢姑妈为我定制这身礼服,我很喜欢。只是不知是谁做出的。能告诉我么?”朱利安也只能旁敲侧击的去打听,以证实内心的猜测。
“是一位在老城区的叫狄蒂丝的女孩儿。”姑妈略有所思地说,她敏感地察觉出这孩子的话外之意,“你是否见过她?”
“不,我只是好奇,还有这么好的手工。”他尽可能敷衍过去。
“是呀,那女孩真是乖巧着呢,有你母亲当年的风姿。”安德森夫人似乎又想起某些伤感的往事。
朱利安的父亲是一名二战时在戴高乐总统麾下的将军,很不幸在胜利的前一年殉国了,而他的母亲也抑郁而死,他的姑父安德森先生是一名外交官,也在那段惨痛的历史中为国捐躯。家族再往上追溯,就是拿破仑时代的事情了,他们世代为法兰西重臣或显贵。
这段忧伤的家族史,深深地影响着朱利安的成长,塑造了他后来正义,正直,无私,勇敢的性格。他成立了一个基金会,专门致力于寻找那些被政府遗忘的老兵及遗属,并给这些共和国英雄予帮助。
“您可要小心,我听说有人放出风声要对付你。”姑妈关怀备至地说,“这些年,您为弱势群体辩赢了不少诉讼案,为国家利益触犯了一些私人利益集团,他们甚至把你称为秘密共龘产党员。”
“随他们如何说,我并不介意!”朱利安用幽默的口吻说,“我像共龘产党么?”
“不像!”姑妈也是个久经沙场的人,她认真地说,“但谁都看得出你有左翼倾向。”
“总统先生也有左翼倾向!”朱利安亲吻并拥抱着挚爱的姑妈,“放心,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有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!朱利安毅然冒着各种被报复的传言,参与竞选国会议员。他对政治没有特殊兴趣,只是希望发挥更大的影响力去帮助弱势群体,尤其是二战期间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,他对父亲以及与父亲一起战斗的前辈,有着难以割舍的崇拜情结。
在朱利安参选国会议员的过程中,他除了得到总统先生的支持外,更获得了民众的广泛支持。然而,这却为他带来一场劫数。在他即将获得国会议员资格时,反对派试图把他挡在参议院门外,并付诸行动。
当朱利安身穿他心爱的女孩为他缝制的礼服,参与一场露天辩论会时,当他慷慨陈词,接受民众的呼声并听取他们的意见时,一颗子弹瞄准他并最终向他射击。鲜血染红了他的礼服,情况看似非常糟糕,他被送进医院,命运将牵引他至何处?
针刺破了她的手指,一滴鲜血渗在布匹上,惨烈分明。
她的心抽了一下,神魂再也难以安定。
“我今天究竟是怎么了?心忽上忽下的。”狄蒂丝暗暗在想。
与此同时,一场手术正在争分夺秒的进行中。
大批记者围赌了医院,总统第一时间发表了谴责声明并亲自前往慰问。
优昙
“上帝,请不要夺走我的孩子,他是法兰西的希望。”安德森夫人在手术室外虔城地祈祷,她的双眼几乎哭肿。
“海伦娜,相信我,孩子会没事的,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他。”一个身材魁梧、伟岸且充满领袖气度的男子拥抱着安德森夫人。
“夏尔,这不怪你,请不要自责。”安德森夫人擦干眼泪,“也许上帝只是想考验他而已。”
经过好几个小时的紧张抢救,朱利安终于脱离了危险,神再次向人类展现了他的宽容,并非残酷。
“我们相信,情况比较乐观,子弹并未到达心脏。”主刀医生向记者简单通报了手术情况,“一枚勋章挡住了子弹的前进,并救了朱利安•梭罗先生!这是奇迹!”
一枚隐隐镶嵌在礼服上的荣誉勋章挡住了子弹,救了一位共和国青年才俊的命,在民间迅速传为佳话。百姓会声会色地描述着,是二战的英雄显灵,英雄无论身前身后都为国家尽心尽责,真是神话呀。
狄蒂丝是在一名顾客留在店里的报纸上才看到这个新闻的,这个消息让她又惊又喜,惊是因为他遇到了劫难,喜是因为他度过了劫难。
“神呀!请您一定要眷顾他,哪怕用我的一生去弥补。”她此刻是多么想着他的安危,这是怎样的揪心怎样的牵挂呀。
圣玛嘉烈医院。
她悄悄来到他的单间病房外,由于警龘察和安保人员守在外面,她无法进去,只能隔着窗看着他,那素白惨白的床单与被子,使她联想到死亡,让她浑身不安。
“孩子。”一个优雅的声音响起,一只温暖的手搭在她肩上。
她转过身看到是安德森夫人,她的泪水无声地告诉夫人,她很在乎里面那个男子,一切都瞒不住了。
“是您救了他,您是我们一家的恩人。”安德森夫人感激地拥抱着她,“进去看他吧。”
他睡着了,像个孩子一样安祥。她把一束花放在他的床头,她多么想留下来照顾他,但她没有任何身份。
“您在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和我说,我和Julian都相信,您的父亲和他的父亲曾一起战斗过,他一直在寻找您。”安德森夫人非常小声又温柔地说,随后她把随身佩带的钻石手链摘下,想系在狄蒂丝的手腕上,“这个是送给您的,仅略表谢意,请收下,等Julian康复后,我们会亲自上门答谢。”
“夫人,谢谢您的好意,可我不能要。”狄蒂丝把手链退回去,“我应该走了。请不要告诉他,我来过。”
“这……”
他醒后,发现床头有很多花束,可他却下意识地拿起其中有着紫色熏衣草还有蓝紫色郁金香的那束,那清溢的花香似在记忆里的某时某地飘散过。
“姑妈,这是谁送的花束?”他抱着花束闻着那淡淡地清香陷入了无尽的回忆当中。
“是……”安德森夫人在考虑要不要说真话,“是那位女孩儿,狄蒂丝。”
“我要去见她!她在哪里?”朱利安忍受着伤口剧烈的疼痛挣扎着起床。
“孩子,不要!”姑妈心疼地阻止了几乎走到门口的他,“她希望你好好养伤,如果你想见她!”
两个月后,朱利安已完全康复。他在合法的程序里,尽最大限度宽恕了凶手,他向总统建议不要再深究这起案件,唯恐牵涉太广,引起国家上层的分裂,国家现阶段需要的是团结各种力量,化开误解,求同存异。
总统采纳了朱利安的建议,他所在的政党获得绝大部分议席,主流价值观认为,总统将会带领共和国走向复兴。历史会证明,人民的选择没有错误。
朱利安放弃了参议员的资格,因为他收获了比这个殊荣更为珍贵的民望。
优昙
七、
“可以走了吗?姑娘!”货车司机吼道。
“再等一下,好吗?”狄蒂丝恳求地说。
“我已经等了很久了。”货车司机很不耐烦,“我还要赶去做其他生意,你知道我们的时间很宝贵,每浪费一分种就是浪费一法朗。”
“再等一下好吗?我在等一个重要的人。”她哭着说。
“好了,再给你十分钟吧。”货车司机戴着斜帽横躺在驾驶室,哼起歌谣。
孤单乡女坐绣楼
为人作嫁几时休,
抽尽心丝红颜老,
世人谁知绣女愁,
……
她在骗自己,她知道那个人根本不会出现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年的街道,那个小小的店,她的青春,她的青涩过往,她的努力,她对生活的不屈,都装在这里。
“走吧。”她淌着两行清泪对货车司机说。
再见了“云想衣裳”,再也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的故事,那些过往将不复存在,将会尘封,被遗忘,直到红颜老去……
命运往往很微妙,微妙到近乎一切都像是被神设计的一样。
如果她再等五分钟,甚至更少的三分钟,也许一切都不会那么忧伤与怅惘。
货车在街道出口的转角处,在一个很精确的角度里,与迎面的一辆玛莎拉蒂擦肩而过,车上的人正是朱利安•梭罗,他因为全部心思都摆在“云想衣赏”,没有留意他心爱的女孩就在货车上。
如微风掠过,波澜不惊,像是无数个陌生人擦肩而过一样,没有衍生任何故事,因为,彼此都错过了,这一错过就是四年。
当朱利安赶到“云想衣赏”时,他没有见到心爱的女孩,只看到斑驳的门面上,用欧式铁艺花篮栽满的花草,普罗旺斯的熏衣草,何兰的郁金香,地中海岸的粉色玫瑰……
优昙
八、
四年后。
“姐姐!”英俊的伊奥一进门就像个孩子似地抱着狄蒂丝,“我找到工作了。”
“是吗?这太好了,是哪里的工作?”狄蒂丝正淡定地冲调着咖啡,她那纯手工磨煮咖啡是这条街的一大特色。
“是全法国最著名的律师事务所。”伊奥神采飞扬地拿出聘用合同给姐姐看,“四海律师事务所。”
“我们家伊奥终于熬出头了。你可要认真工作呀。”狄蒂丝回首往事无限感慨,她这么多年的辛苦与努力总算没有白费,她上对得起父母,下对得起自己了,总之一辈子算是问心无愧了。
“姐姐,你放心,我会认真工作的。”伊奥说到这两眼散发着崇拜的光芒,“我会努力向学长看齐的,以期许有一天成为他那样的人。”
“这和你的学长有什么关系?”狄蒂丝只是随口问问而已。
“当然有关系!”伊奥无比自豪地说,“姐姐你还记得四年前参加我的高中毕业典礼,那个在台上演讲的学长朱利安•梭罗么?他同时还是我法学院的学长,就是我现在的上司,四海律师事务所的负责人,四年前他竞选国会议员时曾轰动全国,是我们全院的偶像。”
听到那个名字,狄蒂丝再也笑不起来了,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与他有任何牵联和瓜葛。谁知天意弄人。
夜,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感叹青春难返,红颜亦老。
整整四年,她最美丽的年华在这四年里无声无息流逝。她把自己藏在巴黎市郊一个相对宁静的地方,独自绽放着孤芳自赏的美丽。其实,是她拒绝了任何人的欣赏。
云想衣赏,花想容。
有哪个女子不希望,在自己最美丽的时候,遇到最爱的那个人?
可她偏偏在自己最美丽的时候,错过了最爱的那个人。
她放弃了自己喜欢的工作,是为了与过去不再牵连,还是因为四年前那位货车司机的歌谣深深地触动了她。
本以为已经埋葬的过往却又重新浮现,以为早已平静的内心,又翻起圈圈涟漪,四年了,还不足够去淡忘一个人吗?
直到现在,她才知道想要遗忘是多么多么难。有些人有些事,一辈子挥之不去,就像印记一样刻在心上陪伴终生。
与此同时,在城市的另一边,他倚在窗前,看着满天星光,遥想着那个他找了四年的女孩。他们在不同的地方,看到的是同一片星光,然而星光却无法把他的思念传达给她。
微风吹开他的发梢,呈现出一张更为成熟稳重的脸,岁月并没有改变他的容貌,却赠予他更为深刻的忧郁。
他恨自己,四年前那个散溢着暧昧花香的夜晚,没有推开那扇形同虚设的木门,告诉她,喜欢她。
他恨自己,四年前没有忍着剧烈疼痛挣开姑妈的拦阻,夺门而去寻找她。
他恨自己,四年前为什么不赶早几分钟,而是与她擦肩而过。
实在恨!恨不能时光倒流,在她第一次出现时拥抱着她,再也不让她离开。
他的思念,她的泪水,是息息相关的,在相同的时间,不同的空间交错,纠缠着,难舍难分。
宽敞而明亮的办公室。
“先生,请签字。”伊奥拿着一份文件递在朱利安眼前,细心的他发现,在先生的桌面上,有一尊用水晶镶嵌着的素描画像,那用细腻笔触描画的人物像极了自己的姐姐。
“先生,可以冒昧问您一个问题么?”伊奥看着风华绝代的前辈学长,有些激动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朱利安那淡淡的微笑,有一种岁月沉淀的从容。
“请问那水晶相框里的人是谁?”伊奥有些紧张,因为万一那真的是姐姐,那实在是天方夜谭,颠覆他的思维了。
“是我喜欢的一个女孩。”朱利安望着窗外深远的天空,然后把目光收回至伊奥处,若有所思的说,“何以如此问?”
“她长得很像我姐姐。”伊奥小心翼翼地说,他似乎预感到什么了。
伊奥这句话包含的信息量与价值量实在是太多了,对于朱利安来说。
“贵家姐姐叫什么名字?”朱利安郑重地看着伊奥,此时,他才发现伊奥和女孩之间眉宇颇有几分相似。
“她叫狄蒂丝。”
听到伊奥的回答,朱利安犹如穿越凯旋门的骑士一样喜悦于心,犹如获得女神宽恕的古希腊男子一样眉开眼笑,那长久以来,锁在他眉宇间的蓝色忧郁,被地中海似的明媚阳光驱散。
“谢谢你伊奥,可以告诉我她在哪里么?我已经找了她四年了。”朱利安紧紧握着伊奥的双手说,像一个找到失散多年的亲人。
伊奥受宠若惊,并庆幸自己看到这段最浪漫离奇的爱情故事,虽然有点迟,但是感动依旧。
优昙
九、
在那个有着明媚阳光的午后,她像往常一样冲调着咖啡,那浓郁的香味飘溢在这个相对宁静的小镇上。宠辱不惊。
还是那一串均匀的脚步声,从容且淡定。
慢慢地靠近,直至眼睛与眼睛的重逢。
他什么也没说,向她单膝而跪。
她感到不知所措,她想扶他起来,而他却趁机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并亲吻。
“宽恕我吧!”他用渴望的热烈的愧疚的眼神看着他心爱的女孩,“我爱你,请你也爱我吧,请你可怜我,把你的爱恩赐于我,把你的美丽施舍予我,我忧伤的心灵将会重返阳光雨露之下,不再孤单,不再日夜思念。请你成全我,让我可以全心全意去爱你,弥补我的过错。我找了你四年,我不想再失去你,请你接受我的忏悔,不要让我再受痛苦的煎熬……”
她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,积压了四年的思念,终于化作了点点珠泪,她是有多么爱他,以至于整整四年,仍然独守那份孤芳,四年前已经错过,她不想再错过。
“我宽恕你,正如我宽恕我自己。”她终于有勇气说出来。
优昙
十、
“我想送给你一件礼物。”他捧着她绝美的脸,深情似海,“你一定会喜欢的。”
“是什么?”
他带着她来到四年前那条街道,她以为一切都不复存在,然而她看到了什么?她仿佛进入了时光隧道。
所有的一切几乎和四年前离开时一样,没有多少改变。
她又看到那熟悉的,她曾经营了十年的小店“云想衣裳”。
那精致的小牌并未因为岁月的冲洗而残旧。
那盛放的粉色玫瑰,还有郁金香,紫色的薰衣草,好像昨天她刚浇过水一样。
她还看到乔伊斯太太,面包铺的大叔,皮鞋店的爷爷……
他们对她微笑,这到底是梦境,还是真实?
她推开那扇木门,里面的布局和她走时一模一样,更让她惊喜的是,当年她留下未来得及拿走物品也原封未动。
“我是在做梦么?”她恍惚了。
“不是!”他解释道,“在你走后,我从大财团那里购回这条街道,并把产权重新以低价转回给原所有者手上,然后我又以你的名义继续承租了乔伊斯太太的房子。这才是巴黎的特色,古老、悠久、精致,处处让人惊喜。你看,这里的每一个人,无论是商家,还是游客都是友善的,幸福的。”
她喜极而泣,她没有想到他可以为她做那么多。
“喜欢这件礼物么?”他温柔地说。
“喜欢!”
“那么,让我的姓氏冠你的名字,同意么?”他向她单膝而跪,魔法似地掏出一枚精致的戒指,那如深海般幽冷的蓝钻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,那是来自海底的海洋之心。
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不知所措。
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,很多人都来了,安德森夫人、伊奥、苏兰特、乔伊斯太太,甚至还有拜安夫妇。
她终于接受了那枚海洋之心,幸福如神话里的海洋之后。
在一个美丽的日子,她终于披上自己亲手缝制的嫁衣,成为最幸福的新娘……






